在德國生活,到底需不需要會講德文?

Photo Credit:Zeynep Sude EMEK@Pexels

學習語言與學習其他事物一樣,需要時間,並且得樂在其中。因此找到自己使用這個語言的動力和享受之處,如釀一罈好酒,給自己一點時間醞釀,總會有芬芳撲鼻的那天。

在德國生活到底需不需要會講德文?

最近發生一件事情,讓我意識到自己有能力來回答這個問題了。

首先我簡短地給出結論:「絕對需要!」而接下來讓我以故事為起頭,再從不同角度探討究竟身為一名台灣人,在德國生活需不需要會說德文。

德國同事:「天啊!妳德文很好耶,一點口音也沒有。」

那天在辦公室,我的手機響起,是房屋公司打來預約時間到家裡安裝暖氣偵測系統。接起電話後,我很自然地以德文對話,因為他們要在上班時間來安裝,必須與對方討論約在何時、工程長短,以利雙方安排行程。

講完電話後,一旁的德國同事小聲地對我說:「天啊,所以妳會講德文,而且講得很好耶!」我回答:「對啊我會講,但沒有到很好。」同事接著回我:「可是妳剛剛在電話中非常流暢,而且幾乎沒有口音,讓我印象深刻。畢竟德文跟妳的母語這麼不一樣⋯⋯」

所以,在德國生活、求學、工作,究竟需不需要會德文?能以德文流暢地溝通,又有什麼實質的好處呢?我想我可以很客觀地以「非德文本科生」的身份來分享:從初到德國根本什麼都看不懂;到看懂大部分文字,卻沒辦法有效溝通;再到如今能順暢地中英德夾雜聊天,甚至有時充當朋友的翻譯——這一路以來,我的真實經驗。

我的專業背景與生物醫學相關,工作場合基本上都是以英文對話;但生活中我會盡量以德文溝通,就算有時無法一次就有效理解,仍會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,竭盡所能地使用德文,讓別人能明白我的意思。

階段一:完全不懂德文

雖然曾在大學上過一年德文課,也在補習班惡補而有一點基礎,但剛到德國時,我依舊如同文盲,只能以「目不識丁」來形容,遑論溝通。

我印象很深刻的是,當我到商店買東西,或到公家機關辦事情時,通常工作人員都是說德文,起初我甚感不快,因為覺得自己「長得這麼明顯就是不會說德文」,他們卻還故意刁難?後來才明白,其實這反倒是一種尊重,不因為你長得「不一樣」,就直接斷定是不會講德文的外國人,另一方面,也更刺激我把德文學好,沒有任何僥倖心理。

圖/Christiann Koepke@Unsplash

另一件印象很深刻的事,是當時交換的大學寄了歡迎信和介紹各院所的小冊子給我,推測是寄給了每一位新生。當我把信打開時,當場愣住了,因為全部都是德文,心裡納悶著:這到底是歡迎信,還是驅逐信?

種種事件,給了當時自以為「國際學生」應有特殊待遇的我深刻的衝擊和反省,也加速我學習德文的步調。最重要的是,那些將我陷於困境中的因子──不太講英文的行政人員、對我無故訕笑謾罵的高中生、全德文的生活環境等,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將我重塑成一個「能自省、知不足,且勇於嘗試表達自己的人。」

我明白,沒有任何一個人有義務設身處地主動幫助你,但若自己發聲求救,在心理或實際層面上,就已將部分困難分攤了出去,也能更有效率地達成進步、解決問題。

階段二:接收德文沒問題,但表達不順暢

開始碩士班學程之後,我搬到前西德的首都波昂(Bonn),相較於交換時的城市圖賓根(Tübingen),波昂較為國際化,也有更多的英文資源可以運用。

波昂街景。圖/Reinhart Julian@Unsplash

當時的我已經可以在大部分生活場合「不流利地」使用德文,但也曾無數次在餐廳或小吃店,被不耐煩地要求「妳講英文好不好,妳德文太差了」,有時店員會乾脆直接切換成英文模式。不過除非事態緊急,我都努力厚著臉皮以德文開啟每次的溝通。

這段期間我花更多時間去聽別人怎麼講德文,因為過去密集說德文的地方在巴登符騰堡(Baden Württemberg),也就是所謂「Schwäbisch」方言口音很重的地方;而波昂則是講「標準德文」(Hochdeutsch)的區域。

南腔北調的差別在小小的台灣都讓人感受明顯了,更何況是面積 10 倍大、人口 3 倍多的德國,這個差異的誇張程度能以一個例子形容:有一次我和一位從小生長在施瓦本(Schwaben)的德國朋友到柏林旅遊,入住青旅時,我們的床位被另一位德國阿公先使用了,於是兩個德國人嘗試溝通,但由於東德也有自己的方言和口音,於是兩人陷入「雞同鴨講」的窘境,最後還是只能到櫃檯以求公評。

我在波昂住了兩年多,期間發生一件很有趣的事。

因為學程的要求,我必須要到不同的實驗室輪轉(lab rotation),有一次我在輪轉的細胞室做實驗,需要使用離心機,但已被占用。當時我只好到隔壁的細胞室看看是否能借用,正好有另一位不認識的博士後研究員準備離心,我便與他協調一起使用。

離心時間約 10 分鐘,我們隨口開始聊天,言談間他意識到我疑似會講德文,便問:「所以⋯⋯妳會講德文?」我正準備回答時,有一位認識我的德國學姊剛好走進實驗室聽到他發問,便搶著代我回答:「她會!她聽得懂所有事情。」邊說邊露著詭譎又假裝害怕的笑容。

這位發問的博士後研究員聽了之後,也露出詭異的笑容:「喔,太好了,這件事(意指我會說德文)還是先知道的好。」我事後想想,雖然知道大家是在開玩笑,但還是有點真實成份存在──不管是不小心說出「公開的秘密」,或是對我多了點「敬畏感」。

階段三:能以德文表達,且已達 80 分程度

因為讀博士班,我後來搬到了「東德」城市:德勒斯登(Dresden),更感受到講德文的重要性。

德勒斯登。圖/Nicole Kurtze@Unsplash

這裡右派份子甚多──AfD(德國另類選擇黨)為德國最右派的政黨,在 2017 年國會大選時,我所在的薩克森邦(Sachsen)就是全德 AfD 得票數最高的地方,該政黨獲得全國 12.6% 的票數,當中有 27% 就來自薩克森邦,成功將 AfD 推上僅次於 CDU(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)和 SPD(德國社會民主黨)的第三大黨,而 AfD 的中心思想極為民粹,也被批評有新納粹的傾向。

我在薩克森邦接觸到的環境已算單純,但依舊會在生活中時不時遇到民眾以德文歧視亞洲人、對身為亞洲人的我開玩笑,這時我會很慶幸自己聽得懂德文,能適時反擊或保護自己。當他們突然意識到我會說德文時,通常會愣一下後自知理虧,摸摸鼻子離開。

有的時候,講德文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。

一次我與男朋友在機場買輕食,因為兩人皆帶著行李,於是只好輪流去點餐,回到座位後發現我們都點了一樣的東西,只是我的是加熱過的,他的卻是冷的。我問他,難道服務生沒問你要不要加熱嗎?他說沒有。我們討論了一會兒,發現男友是以英文點餐,而我則是用德文,當我點完餐後,服務生很順口地就問了我要不要加熱。

不過,我想這並不是對講英文的人歧視,而是一種習慣。試想一位在台灣長大、總是講中文的服務生,忽然遇到了講外語的顧客,光要把餐點完都不容易了,更何況問出「非必要的」是否加熱。

學習語言的動力:被動與主動

學習語言需要動力和持之以恆的心,我自己的動力如前述為環境。除去生活便利與否,由於科學專業背景的訓練,使我習慣獨立思考和表達;而要獨立思考,便要有能力取得資訊;想要恣意地取得資訊,便需要有效地使用語言。

對我來說,「被動」得到資訊,和無法做出適當回應是無法被接受的。因此使我持之以恆學習德語的主因,是想要能「主動」地得到資訊後,獨立思考並討論。

講了幾則在德國不同時期的小故事,現在回到最初的問題:「在德國生活到底需不需要會講德文?」

我的答案是:「如果你想要『長期』(超過一年)在德國過著『有品質』的生活,那麼能以德文溝通是必要的。」

學習語言與學習其他事物一樣,需要時間,並且得樂在其中。因此找到自己使用這個語言的動力和享受之處,如釀一罈好酒,給自己一點時間醞釀,總會有芬芳撲鼻的那天。

文章取自:換日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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